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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有杰你这个垃圾

答应我

努力读书

将来念香港大学好不好？

好

为什么动手动脚？

有争执便说出来，好好讨论

如果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说

可以跟家人说，可以告诉朋友

就是不可以推人家下楼梯

没事吧⋯？

蛋糕

我知道你其他朋友都这样称呼你

所以我也叫你蛋糕

老师跟学生也可以做朋友

那些人不是我的朋友

你也不是

请你称呼我为

Vincent.

好的，Vincent

今次的事，严重程度可以记过

这样吧，你回去写封道歉信

跟人家说你后悔「整亲人」

你找我亲人也没用

我的亲人全部都不在香港

专心点

我叫你回去写封信

跟人说你后悔「整亲人」

那我可以跟校长说你态度良好

可能不用记过

不用可能了

我选择记过

班长，带他到校务处

（老婆：河马在不在你家？我想拿回）

（还有，离婚协议你究竟签了没？）

（好想离开这个世界）

泉叔说下午六点多才捡到这封信

学生们已经放学

所以不知道是谁在搞这种东西

不如注意一下，看看哪个学生看似有精神问题

让他早点找虾姐咨询

现在的学生很难教育

心理素质太差，动不动就说要跳楼

（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我最担心的，是有学生知道后会模仿⋯

（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不过，我认为这件事一定要保密

还有几个月就是文凭试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恐怕⋯

会影响学生情绪

继而影响他们的学习进度

我们要私底下去确认那位学生是谁

但又不能公开地找

找到他前，我们能够做的其实不多

人总有伤春悲秋的时候

我们都年轻过的，不是吗？

我小时候也是非常厌世的

希望这封信⋯

是从网上抄回来的吧

其实写的不错

我教的精英班同学

也未必够能写出这水平

可能事情没大家想的那么绝望

没大家想的那么绝望？

你妈的告诉我信的内容是抄回来的？

说它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你也说还有几个月就文凭试

如果那同学在进修假期间顶不住，怎么办？

如果她考试前跳下来怎么办？

现在有人说要死

你是妈的副校长

竟然说这种话？

郑老师？

我见你很久没说话

是否在想什么？

我建议找一个能够信任的同学帮忙

始终我们当老师的

不及同学彼此间了解对方

今天，我看了每位同学一眼

这里没有我舍不得的人

我只希望，他们知道我走了

不会怪责我

就算我前男朋友也不知道

我人生大部份时间都很想离开这个世界

谈恋爱的时候会比较好

可以忘却这种感觉一会儿

但世上没人应该和我一起去承受这事情

可能有些跟我聊过天的同学

会伤心一两天

有些老师会伤心一星期

母亲可能会伤心几年

但有父亲陪伴她

他们总有一天会好起来

有些人

因为很想知道世界将来的样子

所以在悲伤的环境中

都坚持活下去

继续体验人生

但我不同

世界变好变坏我也不在乎

我只是觉得生活很累

我睡不着觉

想着自杀的事已经想得很累

人与人之间所有好的关系

最后都会变质

剩下来的，只有互相批判和伤害

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很快会被人遗忘

我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

明白

不过，郑老师

为什么你认为她是女孩子？

信中有提及，她之前有个男朋友

虾姐，我们能否让班长看看这封信？

如果是这样，他也可能是男生

（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很快会被人遗忘⋯）

你好，日记

我叫郑有杰

是你的新主人

我决定从今日开始每天写

因为昨天

我跟爸爸妈妈去了学校看弟弟表演⋯

不要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不幸

我小时候也很穷困

但是

我比很多富家子弟都勤力

机会是留给努力的人

努力不一定会成功

但不努力一定失败

多谢

多谢旧生会主席

资深大律师郑自雄先生

亦感谢郑先生的太太

郑黎嘉欣女士

在联校公益金百万行中

捐出十万港元的善款

有俊，今天弹得真好

你读书也保持这水平就好了

像 Felix 一样，念香港大学

他读书也很好，一直保持头三名，对不对？

要保持到上大学

对了，校长，有什么教子心得？

其实 Felix 小时候有写日记的习惯

这样对语言学习很有帮助

而且他还会常常给我看他写的东西

对父子关系也好

看起来你也要写日记

给爸爸妈妈阅读

好吗？

Mom, your cup of water.（妈妈，给妳一杯水）

谢谢，杰仔

是「glass」

什么？

是「glass」of water，不是「cup」

不懂英语就别说

垃圾

回条是你签名的

别跟我说写你名字不是你的主意

那十万元是你的吗？

我可以取消你所有信用卡

都说是误会

我怎知道儿子写我名字，不写你的？

那些回条他给我，我就签

你当我傻的？

你动动指头，我就知道你想怎样

这些出风头机会，你会放过？

你要是不相信我，我说什么也没用

我还没说完

你很了不起吗？

给我记住

这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是我买的

不要

你这次别以为再生一个，我就放过你

不要

幸好我们有个聪明的

你再生一个可能又是蠢的

你哭什么？

养你们三个便宜？

钱是我赚的

我都没有哭

为什么不睡？

看漫画？

看漫画？

看漫画！

看漫画！

看吧

看啊

对了⋯

继续睡觉，睡饱就有精神读书

不行，我要起床

你看你睡成这样子⋯

头发都乱了

神经病

你要买吗？

胖子校长说

写日记就会像他的儿子一样聪明

可以念香港大学

我现在开始每天写

希望将来成绩越来越好

爸爸就不会再打我

写什么好呢？

先打个招呼吧

你好，日记

我叫郑有杰

是你的新主人

我决定从今日开始每天写⋯

加油，你总有一天会长大，变成你想成为的大人

你现在每天写日记

很快便会超越弟弟，然后超越爸爸

怎么可能？你经常骚扰我，我怎样温习？

你闭嘴

是你闭嘴，现在什么时候了？

你放心睡觉，有我在这里

床下的怪兽不敢出来

我床下的才是怪兽吧

这些都是我帮忙弄的

妈妈的是奥姆蛋才对

对了，老婆

新学校什么情况？

老 Dick 不停问我们要不要搬到九龙塘

什么新学校？

我可以转新学校？好啊⋯

是弟弟，不是你

哪一间学校？我也念

他去念华沙

你？

现在那间还让你念，只是你有运气

爸爸妈妈

我答应你们

下次考试

我会考第⋯

十

若果我真的考到那怎样？

那就再考好一点

考第十对你来说要求太高

这样吧，如果你考到全班第十五

我就把你的零用钱加到跟弟弟一样

再带你们到加州迪斯尼乐园

那弟弟要督促哥哥念书，知道吗？

他考不到的话，你也没得去

那一定没得去啦

太好了，我们已经有两年⋯

三个月没有去美国玩

这些事情你就记得那么清楚

数学却不曾见你合格？

这是有杰今次的考试成绩

中文考得不错，六十一分，英语五十四分

数学差一点才合格，四十八分

那他考第几名？

全班第二十九，全级⋯

算了，我知道他考得不好

郑有杰，你平常上学是否很大压力？

对不起

梁老师问你平时是否很大压力

不是

虽然你明年考试内容跟今年一样

但是你也要专心念书

知道吗？

梁老师，什么意思？

什么明年跟今年一样？

杰仔说，他已经跟父母说过

他今年不能升班

要重读一年

对不起

对不起

那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大家认识那么久

谢谢你

那有俊你下星期过来⋯

回来了？

杰仔，过来

这位是华沙小学的杨校长，跟人打招呼

「梁」校长，你好

杰仔，今晚你跟 Lina 外出吃饭

我们跟杨校长聚一下

那⋯弟弟呢？

杨校长想和弟弟聊聊天

你去吃饭吧

Lina，带他去吃饭

吃一点吧

对不起⋯不要打

对不起⋯不要打

站着！

对不起⋯不要打

-走？ -对不起⋯

走？

对不起⋯

你听你刚才弹的

跟弟弟弹的有没有分别？

有没有分别？

有

郑先生，不是这样的

这首歌即使对成年人来说，也有难度

左手长期弹奏八分音符

右手得兼顾三连音⋯

那弟弟又可以？

那也要看他们的资质，例如杰仔⋯

下次，我要听你弹奏整支曲子

不要紧的

《 Rêverie（梦）》真的很难

不是每个人一开始就能弹奏

但爸爸已经付了很多个月的钱让我学习

几个月也不是很久

好久了

在我教的小孩当中

你已是很乖很勤力的

勤力又如何？

又不像弟弟般能干

不是每个人都要跟弟弟一样

我想跟弟弟一样

如果我能弹奏整支曲子

是不是可以像你般做老师？

我将来一定是好老师

就算同学迟交作业

弹琴很差劲

我也不会惩罚他们

我会问他们

你是不是不快乐？

为什么没心情做作业？

这样子

但我不是学校里的老师

不过，我也觉得杰仔

将来会是一个好老师

为什么？

因为⋯

你懂得关心同学

不会只懂责骂他们

同学们一定会听你的话

因为你对他们很好

我们继续弹，你弹左手

我弹右手，好不好？

我很喜欢陈老师

虽然我现在弹琴很差劲

但有她的鼓励和陪伴

我将来一定能弹到整首歌

就能跟她一样

成为一个好老师

上次不是很厉害的吗？

哑了吗？

吃土吧，蛋糕

为什么不说话？

踢人？

你妈生你这种垃圾？

走？

想走？

分开！

分开！

蛋糕，起来

我小时候上学也经常打架

四年转读三间学校

不是好学生

人有情绪很正常

不过，蛋糕

我们始终要学懂

面对一些不如意的事

你明白吗？

郑老师

你先顾好自己

全校都知道你离婚了

还戴着戒指？

（我会继续跟同学沟通，你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

我听黎老师说

你已有一年没上体育课

每次都是因为月经或者不舒服

班长

我们谈过其他同学的事情

但你很少谈及自己

为什么不上体育课？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

我没割手

我真的是因为身体不好才不上体育课

你有多久没试过尽情大叫？

可以把在家里不能说的事情

在这里大叫出来

虾姐，该你了

我不用了

我想我没有你们那么大压力

我可以的

班长？

我的疤痕不是新的

我遇到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不想提起

也不想学校有人知道我割手

但这也不代表

那封信不是你写的

我真的没有写那封信

但我蛮喜欢跟你们在一起

可能我只是想找人跟我聊天

多谢你们今天陪我

究竟是谁写那封信的？

会不会是蛋糕？

郑老师，你不要再叫他蛋糕了

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

Vincent 一直有弱听

虽然不是很严重

但他和家人都不想别人知道

被叫作蛋糕

因为读音跟梵高相似

而梵高只有一只耳朵

蛋糕

你今天听到吗？

你要对他做手语的

或者你要大声点跟他说话

死聋子

用不用大声点说话？

今次的怪兽真大，我不怕

我不管，今晚你负责想吃什么

等一下

糟糕，忽然很想睡觉

为什么今次是男生的声音？

我忘了跟你说，这次我配的是男主角

这么好？

对

恭喜你

不过，你介不介意变回平常的声音？

不要妨碍我睡觉

受死吧！

还分年份跟国家

这孩子平常做功课又不见他这么整齐

那要见家长吗？

当然要，他在学校卖情色影片

小声一点

你硬了？

对不起

你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

为什么？

我们都结婚了

原来还有事情不愿意告诉我

到现在你才跟我说你未准备好

还不是时候

我以为你也会快乐的

我觉得你可以当一个好爸爸

对不起

你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我明天找医生

林雪儿

很久不见

你还有做配音工作吗？

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

再次在电视上听到你的声音？

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最近，我班上有学生写了封遗书

想自杀

但我找了很久也不知道是谁

（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他写的其中一句话

（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令我想起许多小时候发生的事

看到哪一期？

我有认真温习的

⋯电视记者聂子桐报导

下一则新闻，今晨七点于旺角停车场坠楼的中年男子

送院后证实不治

死者证实为本地漫画家谢永滔

其最有代表性的作品《PIRATE》

曾经创下一期售出二十万册的畅销纪录

漫画界同行均表示婉惜

认为《PIRATE》是一部鼓舞人心的好作品

快点

快点

现在时间是两点整

你们有四十五分钟作答

现在可以开始

你怎么了？

怎样呢？为什么这么久？

你还好吗？

好一点了吗？

你感觉好些，便回去测验

郑太，不如等有杰⋯

他真的没事

梁老师，你给他一次机会吧

不如重测，就明天吧

妈妈，我常常失眠

上课很累

你睡了自己不知道

你不是累

梁老师说你是不专心

不是的，妈妈

电视上说每天要睡八小时

但我每天都睡不到五小时

不如你带我去看精神科医生

你没精神，所以要看精神科？

儿子，精神科不是这个意思

精神科是给精神有问题

疯子去看的

你是不是疯子？

我心情不好时就会看《PIRATE》

《PIRATE》常常跟我说

总有一天你会长大

成为你想成为的大人

不要放弃

看一会儿，我的心情就会好过来

不过，《PIRATE》不会再出新一期

我一直以为那个漫画家是个快乐的人

为什么他要跳楼？

难道他也觉得成为不了

他想做的大人？

郑有杰

你有没有搞错？

你已经留班，上课还睡觉？

对不起

郑有杰，你给我站起来

站到下课为止

梁老师，他这样站在我前面

我怎样看黑板？

郑有杰，你到门口角落站

不要吵

他今晚一定被爸爸打

不知他站着能不能睡？

郑有杰，你对着墙壁怎样听课？

转过来

记得答应了妈妈什么吗？

你哭什么？

你考得好我便买新的给你

我不想要新的

Lina.

麻烦了

Heidi.

Uncle.

Simon.

麻烦你

不用

郑有杰？

你好

以后 Simon 教你弹钢琴

Uncle，我想看看钢琴

好的，随便

陈老师呢？

陈老师不过大学毕业数年

根本教得不好

不是的，她教得很好

她教得好的话，你已经学懂了

不对，再来

不对，再来

再来

我要陈老师⋯

Heidi，有时候学钢琴真的比较辛苦

我们等他哭完，再继续

我要陈老师⋯

都怪我

如果我弹琴弹得好

爸爸就不会要陈老师离开

我很想念陈老师

我害怕以后也看不到她

来了吗？

Zoey?

儿子？

来了

坐吧

郑先生？郑先生

坐吧

不用了，自己来

我买了烧卖

这个是便利店鱼肉烧卖

现在年轻人最喜欢的

这个是鲜虾烧卖

这个是鹌鹑蛋烧卖

小心热

最近怎样？

没怎样

不要常常惹事生非

你再被学校退学

我又要请假过来学校

我很忙的，你不要⋯

谢谢

吃烧卖吧

我不饿

我点的是普洱

这么简单也搞错？

不好意思，是我们弄错

马上换⋯

不是你们，是你

不好意思⋯

「杨仲尧」

好，我记住你名字

不好意思⋯

一起吃吧

不用了

我不饿

前天很严重吗？

-是 -不是

没什么就好

我先走了

这么快？不多坐一会？

还有事情要做

郑先生

郑先生，等等

医生说你父亲的病可大可小

他不能吃油腻食物

他知道你今天来，才叫我买

我见他精神不错，没什么

他平常不是这样的

如果他有什么事，还有你在

但不好意思

我今天真的有事情要处理

我会再来的

（年轻人抗压能力真低！）

（不值得可怜，有没有想过家人感受？）

（你们这些混蛋！）

抑郁不是一种选择

他已经没有自理能力

还要求他轻生时

想及别人感受？

会不会太苛刻？

我不懂得做功课，你教我吧

不了，我要睡

如果你教我

我就带你去一个秘密基地

我找到一个地方

可以尽情大叫，都没人理会

什么？这有什么好玩的？

你有没有试过对街道大叫？

没兴趣

没兴趣？

可以将家里不能说的，大叫出来

我们偷偷把它带回家

不让他们知道

原来你有那么多零用钱的？

我叫郑有杰

那里有流星

是星

是流星

是星

是流星

我是一件垃圾

我不想念书，很沉闷

什么？你不喜欢念书的吗？

我能念，不代表我喜欢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那里是天台

如果弟弟出事怎么办？

还有这么多钱买玩具

你是不是偷钱？

我没有偷钱

弟弟会偷钱吗？

硬是要弄得家里鸡犬不宁

你知不知道我很辛苦？

我不知道怎样跟你爸爸说

如果我离婚一定是因为你

我们已经对你很好

你不能升班，我跟爸爸说

叫他带你一起去旅行

现在没有了

你留在这里好好温习

那里也不能去

妈妈，如果我明年也不能升班

那怎么办？

那你就不要再叫我作妈妈

我做完功课了

还有什么要说？

对不起

你已经十二岁了

有没有想过长大要做什么吗？

我只有十岁

读不成书没关系

你有什么专长？

就只有长得可爱

你的名字是有杰

意思是杰出

早知改你的名字做有俊，弟弟叫有杰

怎样？

你长大后想做快餐店还是便利店？

还是想我跟妈妈养你一辈子？

我已经没有要求你

念牛津或剑桥

只是希望你做个有用一点的人

对不起

别人说教导孩子有很多方法

第一种就是不行打到行

而其他所有方法都是错的

成就是逼出来的

现在我赚钱比你妈妈多

就是这个原因

你长大后想做垃圾

我不会阻止你

你不是一个人才

但不好意思

我也不是一个教育家

我会跟弟弟一起温习

将来会考第十五

你想怎样就怎样

我不会再打你

打你都浪费气力

好消息，爸爸不会再打我

坏消息，他们好像很不快乐

我想⋯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个家

爸爸妈妈就不会离婚

他们就能跟弟弟一家三口

快快乐乐

弟弟

可否跟我聊天？

不了，我要睡

明天要乘很早的飞机

到了美国，我叫妈妈买玩具给你

你抱完没有？

我真的要睡了

《PIRATE》经常说加油

但我觉得⋯

无论我怎样努力也没用

我不能升班

琴弹得不好

即使成为老师又如何？

我也不会像弟弟般能干

其实我一早就知道

我长大后，一定无法变成我想成为的大人

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我离开了

很快，没有人会记得我

再见了，日记

对不起

我们下次一定要带哥哥去旅游

林雪儿，我从没告诉你

我有一个比我大一年的兄长

他十岁时离开了我们

我小时候只顾念书，很少跟兄长一起玩

对他的印象其实不多

但我记得他说过，想当一个好老师

因为他很想成为陈老师般的大人

我在灵堂看见她

我觉得应该感到伤心和内疚的人，不是她

因为她已经是对哥哥最好的人

我开始想

也许将来我也可以像她一样

当一个懂得安慰学生的老师

由那天开始

我再没理会父亲对我的期望

能否当上他心目中的律师或医生

都已经不重要

有阵子，我感觉哥哥好像还在身边

我每次睡不着

都会看他的日记

（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想象他当时在想什么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

父亲母亲

再也没有提及过哥哥

可能他们觉得这样

事情便会过去

和哥哥说的一样

大家很快便会忘记他

我也一样

那天我把他的日记藏起来后

我再也没有翻阅过

因为我也⋯

很想忘记这件事

父亲跟别人说

哥哥是病死的

因为说他是跳楼的话

就像是我们对他不好

真可怜，自雄很疼爱他的

不是呀，死的是另一个

哦，较笨的那个？

不要说了

节哀顺变⋯

有心

来⋯

妈妈，那我怎样？

妈妈⋯

母亲离开前

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

我真的希望她最后有告诉我

我该怎么办

从前我们一家四口会一起吃早餐

一起去旅行

但最后⋯

我觉得在这个家里

只剩下我一个人

中学时，认识了你哥哥

大家都对我很好

常找我一起玩

但我从没想过

可以跟他们当一辈子朋友

因为人跟人之间没有永远

大家始终都会离开

我宁愿以后都独自生活

都不想再看见身边的人离开我

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这样

直至遇上你

我去洗手间

河马⋯你怎么又哭？

我肚子好饿

不如我们吃两块薯片

听到你装河马的声音

我想起哥哥

从前，他也很喜欢为布偶配音

不过很可惜

他已经没机会像我一样

可以跟朋友一起读书、打电动

认识女孩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

应该要珍惜每一个遇到的人

薯片还剩少许

你真的只吃两块

不用觉得尴尬

我也有一个朋友

经常跟布偶对话

我都不觉得尴尬，尴尬的是你

那个朋友是你自己？

我叫林雪儿

你还记得吗？

有段日子，我常来接你放学

你每次看见我都没被吓到，还很高兴

所以，我常常都想看见你

我不是一个很爱说话的人

可是在你面前

好像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我说自己虽然在单亲家庭长大，但我已经克服了

我没有任何问题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谎

后来

你家人决定移民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有多喜欢你

因为我觉得⋯

你值得一个比我更能令你快乐的人

在你走的晚上，我一直在想

其实我们不会再见

因为我不会再联络你

有一天哥哥向我认错

因为他让你知道我在哪里上学

不是的

是我逼他说的

他经常问我，你对我好不好

你怎样说？

我说

你对我很好

但你一点也不快乐

当有一天你准备好的时候

一定要跟我说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你回了香港

那时我们各自有另一半

但当我见到你那一刻

我知道

你还记得我

过了很久

我才鼓起勇气找你

你说，无论跟谁在一起

有时候，都会想我过得怎样

我说，我也是

（你父亲情况危急，马上来医院）

烧卖？

是

父亲⋯

我来了

郑先生经常叫我修理这录音带

但是播放得太多次

修不了

你小时候学弹琴的？

是

我记得我初入职时

录音带还能播放

我听过一次

我猜是你小时候弹琴给父亲听

你说

爸爸，你听听⋯

我能弹奏整支曲了

但你弹得断断续续的

不过郑先生听完整支曲子

那一次

是我唯一一次看见郑先生哭

我想⋯

他很疼爱你

谢谢

谢谢你告诉我

你感觉怎样？

你想去厕所？

我扶你去

医生有跟我说你的情况

有没有话想跟我说？

有没有心事？

我未必可以帮到你，但我⋯

我会陪着你

慢慢说

你还记不记得⋯

杰仔⋯

我记不起他的样子

我只记得他经常跟我说

对不起

我经常梦见哥哥

我问他

你会考怎样？

你上班如何？

你的学生难教吗？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他

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他

我想跟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我不跟他聊天？

为什么我当时不让他抱久一点？

你又抽烟了？

是的

前阵子有抽

就是现在也有

是的

林雪儿

我记得哥哥离开后

我一直憎恨父亲

其实真正令哥哥伤心的

不是因为每天被父亲责打

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没当他是家人

我作为弟弟，只懂得装乖孩子

从来没有帮助过他

因为当时连我也看不起他

我长大以后

也没成为了不起的人

我不是个好老师

也是个失败的丈夫

你曾经问我

是否结了婚也有事情隐瞒

我当时说不出口

我觉得自己不能给你幸福

我没有看过家的模样

我这种人，怎么会成为一个好父亲？

我们这边准备好了

好的

最近隔壁学校有老师告诉我

他们发现有学生写了一封遗书

不过没有署名

不知道是谁写的

但也令他们十分担心

今天是大家考文凭试前最后一课

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

因为考试压力很大

就算将来我不是你们的老师

但我都希望你们每一个

可以平平安安

郑老师小时候

不是在完整家庭长大

我念书时每天都很希望

如果老师能发现我不开心便好了

可以找我聊天，问候我一下

但最后这个老师并没有出现

因为那时候的我经常封闭自己

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很愚蠢

其实只要愿意跟别人说

就一定有人关心你

我是你们班主任

你们二十五个人

每一个人的名字我也记得

除了老师

我也可以作为你们的朋友

这个是我的电话号码

如果之后你们需要人聊天

可以随时找我

张芷睿，再见

蔡思荞，再见

黄家怡，再见

再见

Vincent.

再见

再见

（郑老师，我想聊天）

（当然可以，你想现在谈还是见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