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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们, 有 没有 在 婚 礼 上 听 人 说 过 男 闺 蜜 这 三 个 字?

我 当 时 还 笑 着 跟 观 众 们 说, 这个 词 听 着 就 危 险。 说 真的, 我觉得 婚 姻 里 最 可

怕 的 不是 出 轨 本 身, 而 是 一个 人 把 另 一个 人 当 傻 子 当 了 三 年, 还 觉得 理 所 当然。

生 日 宴 的 灯 光 打 在 水 晶 吊 灯 上, 折 射 出 令 人 眩 晕 的 光 斑。 我 端 着 酒 杯 站 在

自 助 餐 台 旁。 看 着 我的 妻 子 周 瑶 和 她 的 男 闺 蜜 赵 明 远 并 肩 坐 在 主 桌 上, 赵 明 远 的

手 搭 在 她 椅 背 上, 拇 指 时 不 时 蹭 过 她 肩 头 的 布 料。 周 围 七 八 个 人 推 杯 换 盏, 气 氛 热 烈

地 像 在 庆 祝 什么 与 我 无 关 的 喜 事。 赵 明 远 喝 高 了, 他 站 起 来 的时候 椅 子 往

后 倒, 被 旁 边 的人 扶 住。 他 端 着 酒 杯 晃 到 我 面 前, 酒 叶 洒 出来 溅 在 我 袖 口

上。 他 打 了 个 九 格, 声 音 不 大 不 小, 刚 好 让 周 围 三 桌 人 都 能 听 见, 江 城, 我 给 你说 句

掏 心 窝 子 的话, 你 这 人 最 大的 优 点 就是 大 度, 周 遥 跟我 睡 一 张 床 你 都 不 吭 声, 你 这

绿 帽 子 戴 的 比 谁 都 稳 当, 笑 声 像 炸 开 一 样 从 四 面 八 方 涌 过 来, 我 没 看

赵 明 远, 我 转 头 看 向 周 遥, 他 坐 在 椅 子 上, 筷 子 悬 在 半 空, 脸 上 的 表 情

不是 震 惊, 不是 愤 怒,

一 巴 掌 扇 在 他 左 脸 上, 那 声 响 比 我想 象 中 脆。 像 过 年 时, 小 孩子

摔 得 摔 泡, 又 像 谁 把 一 达 师 报 纸 狠 狠 拍 在 桌 面 上。 赵 明 远 整 个 人 往 右 侧 栽

倒, 额 头 磕 在 旁 边 的 餐 台 上, 一 碟 红 烧 鱼 的 汤 汁 溅 了 他 半 张 脸。 他 趴 在 地 上

愣 了 两 秒, 然后 捂 着 脸 开始 嚎, 声 音 又 尖 又 细, 像 被 踩 了 尾 巴 的 公 猫。 全 场 安

静 了 大概 三 秒 钟, 然后 周 遥 腾 地 站 了 起 来, 椅 子 往 后 滑 了 半 米。 金 属 仪 腿

蹭 在 地 砖 上 发 出 一 声 刺 耳 的 尖 叫 他 双 手 撑 在 桌 沿 指 节 泛 白 胸 口 剧 烈

起 伏 他 看 着 我 嘴 唇 在 抖 我 看 着 他 没有 一 开 视 线 赶 护

着 他 我 听 见 自己 的 声 音 平 静 地 像 在 念 一 份 工作 报 告 立 马 离 婚 周 遥 脸 上 的

泻 色 像 被 人 拔 了 腮 子 一 样 往 下 退 从 颧 骨 到 下 巴 一 层 灰 白 从 皮 肤 底 下 泛 上

来 他 张 了 张 嘴, 喉 结 滚 动 了 一下, 什么 声 音 都 没 发 出来。 他 慢慢 坐 回去, 动

作 僵 硬 地 像 关 节 生 了 锈。 他 低 下 头, 目 光 落 在 桌 面 上 那 碟 红 烧 鱼 上, 赵 明 远 的

血 混 在 酱 色 的 汤 汁 里, 分 辨 不 出 哪 是 血 哪 是 酱。 赵 明 远 从 地 上 爬 起 来, 半

边 脸 肿 的 老 高, 嘴 角 裂 了 一 道 口 子, 且 顺 着 下 巴 往 下 低。 他 指 着 我想 说 什么, 我

瞥 了 他 一 眼。 他 手 指 缩 了 回去, 亮 亮 呛 呛 往 后 推 了 两 步, 被 椅 子 绊 了 一下, 又 差 点

摔 倒。 他 左右 看 了 看, 发 现 没有 一个 人 上 前 扶 他。 我 放 下 酒 杯, 从 衣 架 上 拿 了

外 套, 推 开 包 间 的 门 走了 出去。 走 廊 里 的 冷 气 打 在 脸 上, 我 才 发 现 自己 的 手 心 全

是 汗。 右 手 的 指 节 有 些 疼, 第二 关 节 处 擦 破 了 一点 皮, 渗 出 细 小 的 血 珠。

我 握 了 握 拳 又 松 开。 疼 痛 从 骨 头 缝 里 传 上 来 真 实 的 让 人 想 笑 我 走 进 电

梯 按 了 副 一 楼 的 键 电 梯 门 合 上 的 瞬 间 我 看 见 走 廊 尽 头 包 间 的 门 开 了 周

遥 探 出 半 个 身 子 朝 这 边 张 望 她 看到 电 梯 门 正 在 关 闭 往 前 追 了 一 步 然后 又

停 住 了 门 关 上 了 我 靠 在 电 梯 壁 上 盯 着 头 顶 的 灯 管 日 光 灯

发 出 轻 微 的 嗡 鸣 声, 像 一 只 困 在 玻 璃 罩 子 里 的 苍 蝇。 三 个 月 了, 从 我 发 现

那 些 蛛 丝 马 迹 到 今天, 整 整 三 个 月, 现在 回 想 起 来, 一 切 都有 迹 可 循。

周 遥 开始 频 繁 加 班, 手 机 永 远 屏 幕 朝 下 放 着, 洗 澡 的时候 也 要 带 进 浴 室。 她

换 了 密 码, 在 我 问 起 的时候 说 是 公 司 要 求 的 统 一 更 换。 她 开始 买 新 的 内 衣, 款 式 和

颜 色 都 和 过 去 不 一 样。 她 开始 用 一 种 金 的 香 水, 前 调 是 佛 手 柑 和 胡 椒, 后 调

是 檀 香 和 色 香。 她 说 是 一个 同 事 送 的 生 日 礼 物。 我 没有 追 问, 我 以

为 婚 姻 的 基 础 是 信 任。 我 甚 至 在 她 第一 次 彻 夜 未 归 的时候, 选 择 了 相信 她 说 的话, 公

司 团 建, 喝 多 了, 在 同 事 家 睡 的。 第二 天 早 上 她 回 来 的时候, 头 发 是 洗 过 的,

带 着 酒 店 洗 发 水 的 味 道 他 换 了 一 套 衣 服 不是 昨 天 穿 出去 的 那 套 他 说 同

事 借 给 他的 我 看 了 看 他 脖 子 上 那个 浅 浅 的 红 印 说 嗯 我 告诉 自己

那 是 蚊 子 咬 的 十 一 月 的 深 圳 确 实 还有 蚊 子 后 来 我 才 知道 有 些

人 的 信 任 不是 美 德 是 病 真 正 让 我 醒 过 来 的 是 上 个 月 的 一个 晚上 周

遥 在 洗 澡 他的 手 机 放 在 床 头 柜 上 屏 幕 亮 了 一下 一 条 微 信 消 息 弹 出来 被

注 明 是 赵 明 远 工作 消 息 内 容 是 宝 贝 你 到了 没 我 开 好 房 了

我 盯 着 那 条 消 息 看 了 大概 十 秒 钟 然后 我 把 手 机 放 回去 屏 幕 朝 下 和

他 平 时 放 手 机 的 习 惯 一 模 一 样 我 没有 爆 发 没有 质 问 没有 摔 东 西 我

只是 坐 在 床 边 把 过 去 三 年 婚 姻 里 所有 被 我 用 信 任 两 个 字 掩 盖 过 去 的 细 节 一 条 一 条

翻 出来 重 新 审 视 了 一 遍 像 是 再 看 一 部 自己 出 演 的 电 影 而 我 从 头 到 尾

都 在 演 一个 傻 子 那 天 晚上 周 瑶 从 浴 室 出来 穿 着 新 买 的 那 套 真 姿 睡 衣

问 我 怎么了 说 我 脸 色 不 太 好 我 说 没事 有 点 累 她 凑 过 来 亲 了 一下 我的 额

头 嘴 唇 是 凉 的 带 着 薄 荷 牙 膏 的 味 道 早 点 睡, 他 说, 他 转 过 身 去,

背 对 着 我, 很 快 就 睡 着 了, 呼 吸 均 匀, 睡 得 很 沉, 我 睁 着 眼 睛 看 着 天

花 板, 听 着 窗 外 的 车 流 声, 一直 到 凌 晨 四 点, 从 那 天 起, 我 开始 留 意,

不是 那 种 歇 斯 底 里 的 翻 查 和 跟 踪, 而 是 像 一个 旁 观 者 一 样, 冷 静 地 记 录, 他

每 周 至 少 有 两 个 晚上, 会 在 十 点 之 后 回 家, 周 五 晚上, 从 来 不 安 排 任 何 家 庭 活 动

他的 车 载 导 航 里 一个 酒 店 地 址 出 现 了 七 次 他的 信 用 卡 账 单 上 有一 笔 在

某 连 锁 酒 店 的 消 费 时间 是 下 午 两 点 到 六 点 那 是 他 说 的 见 客 户 的 时间 段 我 甚

至 看到 了 赵 明 远 在 一次 同 学 聚 会 上 周 遥 带 我 一起 去 的 赵 明 远 坐 在 长

桌 的 另 一 头 和 周 遥 隔 着 四 五 个 人 但 他们 之 间 的 眼 神 交 流 像 是 有一 根 看 不 见 的 线 牵

着 周 遥 夹 菜 的时候 会 不 经 意 地 往 那个 方 向 看 一 眼 赵 明 远 放 下 酒 杯 的时候 会 朝 他 微 微

点 头 那 种 默 契 不是 一 天 两 天 能 养 成 的 是 日 积 月 累 深 入 骨 髓 的 东 西

聚 会 上 有人 起 哄 说 赵 明 远 是 周 遥 的 男 闺 蜜 从 大 学 时 期 就 关 系 特 别 好

赵 明 远 笑 着 说 纯 有 意 纯 有 意 眼 睛 却 看 着 周 遥 周 遥 低 头 笑 了 笑,

没有 否 认, 我 坐 在 旁 边 像 一个 不 合 时 宜 的 摆 设, 散 场 的时候, 赵 明 远 过

来 和 周 遥 拥 抱 了 一下, 说 路 上 小心, 他的 手 在 他 后 背 停 留 了 大概 两 秒 钟, 比 正

常 的 礼 节 性 拥 抱 多 了 一 秒, 那 一 秒 钟 里, 他的 手 指 微 微 收 紧 了 一下, 我

看 得 很 清楚, 但 我 什么 都 没有 说, 不是 因为 我 大 度, 而 是 因为 我在 等。

等 一个 合 适 的 时 机, 等 一个 让 所有 人 都 没 法 装 糊 涂 的 场 合。 今天 是 我的 生 日,

周 瑶 说 要 给我 办 一个 生 日 宴, 请 了 二 十 多 个 朋友, 在 一 家 挺 高 档 的 餐 厅 包 了 两 个 包

间。 她 说 这 话 的时候 语 气 很 热 切, 像 是 真的很 想 为 我 做 点 什么。 我 问 她

怎么 突 然 想 起 来 办 生 日 宴, 过 去 两 年 都是 两 个 人 随 便 吃 个 饭 就 算 了。 她 说 今年 不 一

样, 你 三 十 岁 了。 男 人 三 十 是 个 大 日 子 我 看 着 他 认 真的 样 子 差 一点 就 心 软

了 然后 我 注意 到 他 在 说 这 话 的时候 手 指 一直 在 无 意 识 地 妈 撒 手 机 屏 幕 的 边 缘

那 是 他 紧 张 时 的 小 动 作 行 我 说 你 安 排 他 松 了 一 口 气

笑 得 很 灿 烂 我知道 这个 生 日 宴 不是 为 我 办 的 或者 说 不 只是 为 我

办 的 这是 他 给 赵 明 远 创 造 的 一个 名 正 言 顺 出 现在 我 生活 里 的 场 合。 这样

他 就 不用 再 编 造 那 些 同 学 聚 会 朋友 结 婚 之 类 的 借 口 了。 他 甚 至 把 赵 明 远 安 排

在 了 主 桌 上。 我的 生 日 宴, 他的 男 闺 蜜 坐 在 主 桌。 我 开 车 回 到 家 的时候,

已经 是 晚上 九 点 半。 客 厅 的 灯 没 开, 只有 鱼 缸 的 灯 亮 着, 在 水 面 上 投 下一

片 幽 蓝 的 光。 我 换 了 拖 鞋, 走 进 客 厅, 坐 在 沙 发 上, 手 机 震 了 几 下,

我 掏 出来 看, 是 几 个 朋友 发 来 的 消 息, 有人 说 你 今天 那 一 巴 掌 太 帅 了, 有人

说 兄 弟 你 没事 吧, 有人 说 我 一直 想 告诉 你, 但 不知道 怎么 开 口, 我 没有 回 复 任 何 一 条,

我 打 开 通 讯 录, 找 到 律 师 老 周 的 号 码, 拨 了 过 去, 电 话 响 了 四 声, 接 通

了, 老 周, 是我。 听 说 了, 老 周 的 声 音 很 清 醒, 像 是 早 就 等 着 这 通 电

话, 你 那 一 巴 掌, 半 个 朋友 圈 都 传 遍 了。 离 婚 的 事, 我 需要 你 帮 忙。 早 就

该 了, 老 周 说, 明 天 上 午 来 我 办 公 室, 材 料 我 帮 你 理。 挂 了 电 话, 我 靠 在 沙 发 上,

盯 着 天 花 板。 鱼 缸 的 过 滤 器 发 出 嗡 嗡 的 声 响, 水 泡 一 串 一 串 往 上 冒。 鱼

缸 里 养 着 三 条 鹦 鹉 鱼, 是 周 遥 三 年前 买 的。 他 说 鹦 鹉 鱼 是 一 对 一 对 养 的, 买 三

条 是 因为 多 一 条 当 电 灯 泡。 当 时 我觉得 这个 说 法 很有 趣, 现在 想 起 来 像 是 一个

笑 话 的 伏 笔。 门 锁 响 了 一下, 我 看 了 眼 手 机 上 的 时间, 十 点 二 十。 周

遥 走 进 来, 高 跟 鞋 踩 在 玄 关 的 地 砖 上 发 出 清 脆 的 声 响。 他 没 开 客 厅 的 灯,

借 着 鱼 缸 的 光 摸 到 沙 发 旁 边。 他 站 在 那 里, 手 里 攥 着 包 带。 指 节 发 白,

你 回 来了, 他 说, 声 音 很 轻, 像 是 在 试 探 一个 还 没 熄 灭 的 炭 火 会 不会

烫 伤 人。 嗯, 沉 默, 他 在 我 旁 边 坐 下, 隔 了 一个 靠 垫 的 距 离,

香 水 味 飘 过 来, 还是 那 款 佛 手 柑 和 胡 椒 的 前 调, 但 今天 我 能 闻 出来,

底 下 还 压 着 一 层 陌 生 的 味 道, 烟 草 和 虚 后 水 的 气 味 是 赵 明 远 身 上 的。 江 城,

他 开 口, 声 音 有 些 哑, 今天的 事, 你想 说 什么?

我 打 断 他, 他 又 沉 默 了, 过 了 大概 半 分 钟, 他 说, 我 和 赵 明 远 真的

没 什么, 他 喝 多 了, 胡 说 八 道 的, 我 转 过 头 看 着 他, 鱼 缸 的 蓝 光

映 在 他 脸 上, 把 他的 五 官 照 得 有 些 失 真, 他的 眼 睛 是 红 的, 睫 毛 膏 有一 点 晕 开,

在 眼 角 形 成 两 道 浅 浅 的 灰 色 痕 迹。 她 在 哭, 但 哭 得 很 克 制, 像 是 经 过 排

练 的。 你 哭 什么?

我 问。 我, 我 难 过。 她 低 下 头, 手 指 绞 着 包 带, 你 当 着 那么 多 人 的 面

打 人, 还 说 要 离 婚, 我 说 的 不是 离 婚, 我 说, 我 说 的是 敢 护 着 她 立 马 离 婚。 你

没有 护 她, 所以 离 婚 的是, 我 再 想 想。 她 猛 地 抬 起 头, 眼 睛 里 闪 过 一 丝 光 亮。

但 你 得 回 答 我 几 个 问题, 我 说。 你 问, 他 几 乎 是 脱 口 而 出, 语 气 急 切 地 像

一个 溺 水 的人 抓 住 了 绳 子。 你 和 赵 明 远 上 过 床 没有?

问题 像 一 把 刀, 直 直 地 捅 进 了 这个 夜 晚 的 平 静 里。 他 沉 默 了, 沉 默 的 时间

不 长, 大概 三 四 秒, 但 那 三 四 秒 里, 他的 瞳 孔 缩 了 一下, 呼 吸 停 了 一 拍, 手 指 在

包 带 上 收 紧 又 松 开。 没有, 他 说, 我 看 着 他的 眼 睛。 你看 着 我

说, 他 抬 起 头, 看 着 我, 鱼 缸 的 蓝 光 在 他 瞳 孔 里 跳 动, 像 两 处 微 弱

的 鬼 火, 没有, 他 重 复 了 一 遍, 声 音 比 刚 才 稳 了 一些, 我 点 了 点 头,

好, 我 说, 我 信 你, 他 整 个 人 松 了 下 来, 肩 膀 往 下 塌 了 半 寸, 像 是 卸 掉

了 一 副 沉 重 的 担 子, 他 伸 手 想 握 我的 手, 我 让 他 握 住 了, 他的 手 很 凉, 指 尖

有 些 抖, 相 承。 对 不起, 他 说, 赵 明 远 那个 人 就是 这样, 嘴 上 没 把 门 的, 我 以

后 不会 再。 明 天 把 他 约 出来, 我 说, 我们 三 个 坐 下 来, 把 话 说 清楚。 他 愣 了 一下,

什么? 既 然 你说 没 什么, 那就 当 面 说 清楚。 当 着 我的 面, 你 跟 他 说, 以 后 不

再 来 往。 他的 手 从 我 掌 心 里 抽 了 出去, 动 作 很 快, 快 到 像 是 被 烫 了 一下。

这, 没 必 要 吧?

他 说, 声 音 变 得 有 些 紧, 我 以 后 少 跟 他 联 系 就 行了, 没 必 要 搞 得 这么, 你 不 想?

不是 不 想, 是 觉得 没 必 要。 大家 都是 成 年 人 了, 闹 成 这样 多 难 看。 他 当

着 二 十 多 个 人 说 给我 戴 绿 帽, 那 不 难 看?

他 不 说 话 了, 我 站 起 来, 走 到 鱼 缸 前, 三 条 鹦 鹉 鱼 在 缸 里 游 来 游 去,

嘴 巴 一 张 一 合, 像 是 在 无 声 地 争 吵。

最 大的 那 条, 你 安 排 了 他 在 主 桌 你 给 他 敬 酒 的时候 碰 杯 碰 得 比 跟我 还 低

他 说 的 每 一个 笑 话 你 都 笑 我 说 的 每 一 句 话 你 都 当 没 听 见 我 转 过 身 看

着 他 他 已经 站 了 起 来 包 带 被 他 攥 成 了 一 团 指 甲 掐 进 掌 心 里 你在 用 我的

生 日 告诉 他 你有 多 在 乎 他 也 在 告诉 他 我不 会 反 抗 不是 这样 的

他的 声 音 开始 发 抖 那 是 哪 样 的?

他 张 了 张 嘴, 眼 泪 终 于 掉 了 下 来, 这 一次 不是 那 种 克 制 的 经 过 修 饰 的 哭 法,

而 是 整 张 脸 皱 在 一起, 鼻 涕 眼 泪 忽 了 一 脸, 他 哭 得 很 丑, 像 一个 被 抢 了 糖 的

小 孩。 江 城, 我 真的 没有 出 轨, 他 哽 咽 着 说, 赵 明 远 是我 大 学 时 期 最 好的 朋友,

我们 认 识 快 十 年 了, 真的 只是 朋友, 一个 管 你 叫 宝 贝, 开 好 房 等 你的 朋友。 他的 哭 声

卡 了 一下, 你 翻 我 手 机 了, 他的 语 气 突 然 变 了, 从 委 屈 变 成 了 一 种 警 惕,

你的 消 息 谈 在 索 评 上, 我 不用 翻, 他 沉 默 了, 眼 泪 还 挂 在 脸 上, 但

哭 的 姿 态 已经 馊 了, 他 在 快 速 思 考, 我 能 看 出来, 他的 眼 珠 在 眼 眶 里 转 了

半 圈, 猴 姐 滚 动 了 一下, 像 是 在 吞 咽 一个 还 没 成 形 的话, 那 条 消 息, 他

喝 多 了, 乱 发 的 他 经 常 喝 多 了 乱 发 不是 他 在 酒 店 开 好 房 等 你

也是 喝 多 了 乱 开 的 他 不 说 话 了 周 遥 我 再 问 你 一次 我 说 你 和 他

上 过 床 没有 这 次 他 沉 默 的 时间 更 长 鱼 缸 的 过 滤 器 嗡 嗡 响 着 水 泡

一 串 一 串 泼 在 水 面 上 三 条 鹦 鹉 鱼 都 停 了 下 来 悬 浮 在 水 中 像 三 颗 被 泡

发 了 的 心 脏 没有 他 说 还是 同 样 的 两 个 字 但 这 一次 他的 声 音 里

少 了 一些 东 西 少 了 那 种 被 冤 枉 之 后 的 委 屈 和 愤 怒 多 了 一 种 空 洞 的 机 械

的 重 复 感 像 是 在 背 一 段 已经 准 备 好的 台 词 好 我 说 我 信 你

我 转 身 往 卧 室 走 江 城 他 在 身 后 叫 我 我 停 下 来 没有 回

头 你 你 还 生 气 吗 不 生 气 了 我 说 睡 吧 我 走 进 卧 室,

关 上 门, 没有 锁, 只是 轻 轻 地 合 上 了。 我 站 在 门 后, 听 见 他 在 客 厅 里

站 了 很 久, 然后 听 见 他 去了 客 卧, 门 关 上 了。 我 拿 出 手 机, 给 老 周 发 了 条 消 息,

明 天 上 午 十 点, 你 办 公 室。 老 周 秒 回, 好, 材 料 清 单 发 你 了, 能

带 得 全 带 上。 我 打 开 老 周 发 来 的 清 单, 从 头 到 尾 看 了 一 遍, 结 婚 证。

房 产 证 车 辆 登 记 证 银 行 流 水 微 信 聊 天 记 录 截 图 照 片 视 频 录 音

录 音 我 打 开 手 机 里 的 录 音 机 找 到 今天 下 午 六 点 的 那 条 文 件 长 度 是

47 分 钟 我 从 头 开始 播 放 把 音 量 调 到 最 低 贴 在 耳 边 录 音 是 从

我 到 达 餐 厅 之前 就 开始 的 我 把 手 机 放 在 外 套 口 袋 里 外 套 挂 在 包 间 的 衣 架 上

衣 架 的 位 置 在 包 间 角 落, 离 主 桌 大概 三 米 远, 录 音 的 前 二 十 分 钟 是 嘈 杂

的 聊 天 声, 碰 杯 声, 笑 声, 然后 赵 明 远 的 声 音 逐 渐 清 晰 起 来, 他 喝 了 不 少, 嗓 门

越 来 越 大, 周 遥, 你 今天 特 别 好 看, 他 说, 你 别 喝 了, 周 遥 的 声 音,

我 高 兴, 赵 明 远 说, 你 老 公 生 日, 我 能 不 高 兴 吗, 我 得 敬 他 一 杯,

他 还 没 到。 那就 先 敬 你, 来, 为 了 咱 们 十 年的 交 情, 碰 杯

的 声 音, 然后 是 沉 默 了 一 小 段, 录 音 里 能 听 到 椅 子 挪 动 的 声 音, 然后 赵 明 远 的

声 音 突 然 进 了, 像 是 凑 到了 周 遥 旁 边, 周 遥, 我跟你 说 个 事, 他的 声 音 压 低 了, 但 录 音

笔 还是 清楚 地 录 了 下 来, 我 昨 天 跟我 妈 说 了 咱 俩 的 事, 你 疯 了, 周 遥 的 声 音 骤 然

拔 高, 然后 又 迅 速 压 低, 你 跟 他 说 什么 了?

我 说 我 打 算 离 婚, 你, 周 瑶, 我不 想 再 等 了。 三 年 了, 你 还 想 让 我 等 多

久? 录 音 里 有一 段 空 白, 大概 十 几 秒, 只有 背 景 里 的 碰 杯 声 和 笑 声。 今天

别 说 这个, 周 瑶 的 声 音 很 轻, 今天 是 她 生 日, 别 搞 出 事。 我 就是 要 在 今天 说, 赵

明 远 的 声 音 突 然 硬 了 起 来, 像 是 换 了 一个 人, 我要 让 所有 人 都 知道, 你 不是 她 的。 赵

明 远。 你 怕 了?

你 喝 多 了?

我 没 喝 多, 我 清 醒 得 很, 我 问 你, 你 到底 什么 时候 跟 他 摊 牌?

你 不 说, 那 我 替 你说, 你 别 乱 来, 然后 录 音 里 传 来 门 推 开 的 声 音 是我

到了, 之 后 的 事情 我 都 亲 身 经 历 了, 我 关 掉 录 音, 把 手 机 放 在 床 头

柜 上, 窗 外 有 车 经 过, 车 灯 在 天 花 板 上 扫 过 一 道 光 弧, 然后 消 失 了。

我 躺 下 来, 盯 着 那 道 光 的 残 影 在 视 网 膜 上 慢慢 淡 去。 三 年 了, 整 整

三 年, 我 以 为 我 和 周 瑶 的 婚 姻 是 有 基 础 的。 我们 认 识 两 年 后 结 婚, 婚 后 又 过 了 三

年。 五 年 时间 不 算 长, 但 也 足 够 两 个 人 建 立 起 一些 真 正 的 东 西。 我 以

为 我们 之 间 有 信 任, 有 默 契, 有 共 同 的 生活 目 标 和 价 值 观 念。 但 现在 我 才 明白。

从 始 至 终 这 场 婚 姻 里 有 三 个 人 而 我是 最 后 知道 的 那个 第二 天 早 上

我 七 点 就 起 了 周 遥 还 在 刻 我 眉 出来 门 关 着 没有 声 音 我 洗 漱 完

换 了 衣 服 在 厨 房 热 了 一 杯 牛 奶 烤 了 两 天 面 包 吃 早 餐 的时候 我 打 开 手 机

银 行 把 过 去 一 年的 流 水 倒 了 出来 存 成 PD F 发 到 自己 的 邮 箱 然后 我 给 公 司 请

了 假 电 话 里 领 导 问 怎么了, 我 说 家 里 有 点 事, 他 说 行, 你 处 理 好了 再 回 来,

八 点 半, 我 出 门, 经 过 客 卧 的时候, 门 还是 关 着 的, 我在 门 口 站 了

两 秒, 然后 走了, 老 周 的 律 师 事 务 所 在 一 栋 写 字 楼 的 十 四 层, 面 朝 南, 能

看到 半 个 城 市 的 天 际 线, 我 到 的时候 他 正 在 泡 茶, 茶 盘 上 摆 着 一 套 乳 窑 的 茶 具, 水

气 鸟 鸟 地 升 上 来, 坐。 老 周 指 了 指 对 面 的 椅 子 吃 了 没 吃 了

他 把 一 杯 茶 推 到 我 面 前 铁 观 音 香 气 很 正 说 吧 什么

情况 我 把 事情 的 来 龙 去 脉 说 了 一 遍 从 三 个 月 前 的 怀 疑 到 昨 晚 的 录 音

到 今天 早 上 的 打 算 我 没有 添 油 加 醋 也 没有 刻 意 淡 化 像 在 陈 述 一 份 案 情 报

告 老 周 听 完 端 起 茶 杯 抿 了 一 口 放 下 你 手 里 的 东 西 够 了, 他 说,

录 音 虽 然 不能 直接 作 为 证 据 提 交, 但 可以 作 为 线 索 让 法 院 去 调 查, 再 加 上 银

行 流 水, 酒 店 记 录 这 些, 够 用 了。 我想 要 什么?

房 子 是 婚 前 还是 婚 后 的?

婚 前 我 买 的 写 我 一个 人 的 名 字, 婚 后 一起 还 的 贷, 那 房 子 归 你,

但 婚 后 还 贷 的 部分 和 增 值 部分 要 分 它 一 半。 车 子 呢?

婚 后 买 的 写 他的 名 字 车 子 归 他 但 你 出 的 那 一 半 钱 可以 折 算 回 来

存 款 呢 大概 六 十 万 在 共 同 账 户 里 对 半 分 没有 孩子

这是 最 大的 便 利 老 周 从 抽 屉 里 拿 出 一 份 模 板 开始 一 项 一 项 的 填

他的 字 写 得 很 潦 草 但 每 一 笔 都 很 用 力 钢 笔 尖 在 纸 面 上 发 出 沙 沙 的 声 响

你 确 定 要 理 他 头 也 没 抬 得 问 确 定 不 给 他 一个 解 释 的 机

会 给 了 昨 晚 给 了 两 次 老 周 抬 起 头 看 了 我 一 眼 点 了 点 头 继 续

写 那 我 建 议 你 先 把 证 据 固 定 好 他 说 录 音 导 出来 课 程 盘 银 行 流 水 打 印 出来 盖

公 章 酒 店 记 录 如果 能 拿 到 盖 章 的 最 好 这 些 东 西 准 备 好了 我 再 帮 你 起 草 协 议

能 协 议 就 协 议 协 议 不 成 再 起 诉 他 不会 协 议, 你 怎么 知道?

因为 他 不会 承 认, 老 周 放 下 笔, 靠 在 椅 背 上, 看 了 我 一 会 儿, 江 城,

我跟你 说 句 实 在 话, 他 说, 我 做 了 15 年 离 婚 律 师, 见 过 太 多 类 似 的 案 子,

这 种 三 角 关 系 拖 得 越 久 越 麻 烦, 你 现在 刚 发 现, 情 绪 还 在 可 控 范 围 内,

这是 最 好的 时 机, 等 再 过 几 个 月, 愤 怒 过 去了, 心 软 了, 他 又 开始 哭, 开始 求,

开始 说 我 改, 说 我们 重 新 开始, 那 时候 你就 被 动 了。 不会, 我 说。 每 个 男

人 都 这么 说, 老 周 笑 了 笑, 但 十 个 里 面 有 七 个 最 后 会 心 软。 不是 因为 爱, 是 因为 习

惯。 习 惯 了 有 一个 人 在 身 边, 习 惯 了 每 天 回 家 有人 开 门, 习 惯 了 周 末 有人 一起 吃

饭。 这 种 习 惯 比 爱 更 难 戒。 我 没有 接 话, 老 周 把 写 好的 材 料 推 过

来, 让 我 核 对。 我 一 项 一 项 看 过 去, 每 一个 字 都 认 识, 连 在 一起 却 让 人 有一 种

恍 惚 感。 这 些 冰 冷 的 法 律 术 语, 财 产 分 割, 债 务 清 偿, 抚 养 权, 正 在 把 我

五 年的 生活 拆 解 成 一个 个 可以 量 化 的 标 的 物。 签 了 字, 就 不是 夫 妻 了, 老 周

说, 你想 清楚。 我知道, 从 律 师 事 务 所 出来, 我 站 在 楼 下 抽 了 一 根 烟,

我不 怎么 抽 烟。 口 袋 里 这 盒 烟 还是 三 个 月 前 买 的, 到 现在 还 剩 大 半 盒。 烟

雾 被 封 死 成 碎 片, 散 在 十 月 的 阳 光 里。 手 机 响 了, 是 周 遥。 我 接 起

来。 你 去 哪 了?

他的 声 音 有 些 急, 像 是 在 找 一个 走 丢 了 的 东 西。 上 班。 你 骗 人, 你 公 司

的人 说 你 请 假 了。 那 你 问 我 还 干 什么?

电 话 那 头 沉 默 了 几 秒。 江 城, 我们 谈 谈。 好, 你说, 不是

电 话 里 当 面 谈, 你 回 来, 我们 好好 说, 我 晚上 回去, 你 能 不能

现在 回 来?

不能, 我 挂 了 电 话, 把 烟 头 掐 灭 在 垃 圾 桶 顶 上 的 灭 烟 沙 里, 上 车 发

动 引 擎, 我 没有 去 公 司, 也 没有 回 家, 我 开 车 去了 一个 地方, 成 东 的 一 家 酒

店, 就是 周 遥 信 用 卡 账 单 上 出 现 过 的 那个 地 址。 酒 店 是 一 家 中 档 连 锁, 大 堂 不 大,

前 台 坐 着 一个 扎 马 尾 的 女 孩, 正 在 低 头 玩 手 机。 我 走 过 去, 她 抬 起 头, 露 出

标 准 的 职 业 微 笑。 先生 您 好, 请 问 有 什么 可以 帮 您?

我想 查 一下, 上 个 月 十 二 号, 有 没有 一 位 周 瑶 女 士 在 这里 开 过 房?

不好意思 先生, 我们 不能 透 露 客 人 的 信 息。 我是 她 丈夫, 我 说, 掏 出 手 机, 翻 出

结 婚 证 的 照 片 给 她 看。 我 怀 疑 他 在 这里 出 了 事, 我 需要 确 认 他的 安全。 女 孩 犹 豫 了 一下,

看 了 眼 旁 边 的 同 事, 同 事 是 个 戴 眼 镜 的 男 生, 凑 过 来 看 了 看 照 片, 小 声 说,

周 瑶, 是不是 那个 经 常 跟 赵 先生 一起 来 的?

女 孩 瞪 了 同 事 一 眼, 您 稍 等, 他 对 我 说, 然后 低 头 在 电 脑 上 查 了 一 会 儿,

上 个 月 12 号, 周 瑶 女 士 确 实 有 登 记 入 住, 下 午 两 点 入 住。 晚上 六 点 退

房 他是 一个 人 吗 这个 登 记 信 息 只有 他 一个 人 我 点 了 点

头 倒 了 气 转 身 走了 出去 阳 光 照 在 脸 上 暖 洋 洋 的 但 我觉得 冷

从 骨 头 缝 里 往 外 渗 的 冷 下 午 两 点 入 住 晚上 六 点 退 房

四 个 小 时 四 个 小 时 能 做 什么 不 需要 任 何 人 来 告诉 我 我 坐 在 车

里 握 着 方 向 盘 直接 发 白, 引 擎 已经 熄 了, 车 厢 里 很 安 静, 只 有一 表 盘

上 一个 小 小 的 红 灯 在 一 明 一 灭 地 闪, 我想 起 昨 晚 问 她 的时候, 她 看 着 我的 眼 睛 说

没有, 她 看 着 我的 眼 睛, 我 发 动 车 子, 开 回 了 家, 到 家 的时候

是 下 午 三 点, 周 遥 不 在 家, 客 卧 的 门 开 着, 床 铺 叠 得 整 整 齐 齐。 玄

关 少 了 他的 那 双 小 白 鞋, 车 钥 匙 也 不 在 玄 关 的 挂 钩 上。 他 出 去了, 我 走 进 书

房, 打 开 电 脑, 我 登 上 家 庭 共 享 的 云 盘 账 户, 这个 账 户 还 是我 当 初 为 了 方 便 存 照

片 而 设 置 的, 周 遥 大概 早 就 忘 了 它的 存 在。 我在 照 片 文 件 夹 里 翻 了 很 久,

没有 找 到 什么 异 常 的 照 片, 他 很 谨 慎, 但 我 找 到了 一个 被 隐 藏 的 子 文 件 夹,

里 面 是 备 忘 录 的 备 份。 备 忘 录 里 有 很多 条 记 录, 最 早 的 一 条 是 两 年前 的,

最 新 的 一 条 是 上 周 的, 我 打 开 最 新 的 一 条, 今天 又 去了 那 家 酒 店,

他 订 了 玫 瑰 花, 放 在 床 上 摆 成 心 形, 他 说 他 想 好了, 等 他 离 了 婚, 我们 就 结

婚, 我 没有 说 话, 我不知道 该 说 什么, 我知道 这样 不对, 但 我 控 制 不 住,

江 城 对 我 很好, 他是 一个 好 人。 但 赵 明 远 让 我觉得 自己 还 活 着, 我不知道

该 怎么 办, 我 关 掉 了 备 忘 录, 屏 幕 上 映 出 我 自己 的 脸, 面 无 表 情, 像

一个 在 看 别 人 故 事 的人, 我 关 掉 电 脑, 走 到 阳 台 上, 楼 下 的 花 坛 里, 乌

叶 中 的 三 角 莓 开 了, 紫 红 色 的 包 片 在 阳 光 下 烧 成 一 片, 几 个 小 孩 在 空 地 上 追

跑 打 闹, 笑 声 尖 锐 地 刺 穿 十 月 的 空 气。 我 掏 出 手 机, 给 周 瑶 发 了 一 条 消 息,

晚上 回 来 吃 饭 吗?

回 复 来 得 很 快, 回, 你在 家?

在, 我 买 了 菜, 晚上 我 做。 好, 我 把 手 机 放 进 口 袋, 看 着 楼 下 的

三 角 梅 发 呆, 花 瓣 在 风 里 微 微 颤 动, 像 是 在 无 声 地 颤 动。 晚上 六 点,

周 瑶 回 来了, 她 拎 着 两 个 超 市 的 塑 料 袋, 里 面 装 着 菜, 肉, 鱼。 还 有一 瓶

红 酒。 他 换 了 拖 鞋, 把 菜 拎 进 厨 房, 然后 探 出 头 来 看 我。 你 坐 着,

我 来 弄, 他 说。 我 包 你。 不用, 你 今天 是 受 刑, 虽 然 昨 天 过 了, 但

今天 也 得 补 上。 他 笑 了 笑, 那个 笑 容 很 用 力, 嘴 角 往 上 翘 的 弧 度 精 确 地

像 凉 过 的, 但 眼 角 没有 动。 我 坐 在 客 厅 里, 听 着 厨 房 里 传 来 的 切 菜 声。 油 锅

声 油 烟 机 的 轰 鸣 声 声 音 交 织 在 一起 构 建 出 一个 温 馨 的 家 庭 场 景

如果 我不知道 那 些 事情 如果 我 没有 听 过 那 段 录 音 如果 我 今天 没有 去 那 家 酒 店

我 会 觉得 这是 一个 普 通 的 幸 福 的 晚上 七 点 半 菜 上 桌 了 四

菜 一 汤 红 烧 鱼 糖 醋 排 骨 清 炒 石 酥 凉 拌 黄 瓜 还有 一个 番 茄 蛋 花

汤 周 遥 把 红 酒 打 开, 倒 了 两 杯, 一 杯 推 到 我 面 前。 生 日 快 乐, 虽 然 晚 了

一 天, 她 说, 举 起 酒 杯。 我 端 起 杯, 碰 了 一下。 酒 叶 入 口, 有 些 色,

不是 什么 好 酒, 超 市 里 一 百 多 块 的 那 种。 江 城, 她 放 下 酒 杯, 双 手 交

叠 放 在 桌 上, 姿 态 端 正 的 像 一个 在 面 试 的人, 我想 跟你 好好 谈 谈。 你说, 关

于 赵 明 远 的 事。 我 需要 跟你 解 释 清楚 好 他 深 吸 了 一 口 气 像 是 在 酝

酿 一个 很 长 的 发 言 赵 明 远 是我 大 学 同 学 我们 认 识 快 十 年 了 他 确 实

对 我 有 好 感 但 我 从 来 没有 接 受 过 他 有 时候 会 说 一些 过 分 的话 做 一些 过

分 的 事 但 那 是 因为 他 喝 多 了 或者 一 时 冲 动 我 承 认 我 没有 及 时 制 止 他

这是 我的 错 但 我 和 他 之 间 真的 什么 都 没有 发 生 过。 他 说 完, 看

着 我, 眼 睛 睁 得 很 大, 瞳 孔 里 映 着 吊 灯 的 暖 光, 亮 晶 晶 的。 你 相信

我 吗?

他 问。 我 没有 立 刻 回 答。 我 夹 了 一 块 排 骨, 放 进 嘴 里, 嚼 了 两 下。

糖 醋 的 味 道 在 舌 尖 上 化 开, 甜 中 带 酸, 酸 里 透 甜。 周 遥, 我 放 下 筷 子,

你 刚 才 说 的 这 些, 你 自己 信 吗?

他的 表 情 僵 了 一下, 什么 意思?

我 问 你 和 他 有 没有 上 过 床, 你说 没有。 我 问 你的 时候, 看 着 你的 眼 睛, 你 回 答 的时候

没有 眨 眼, 语 速 正 常, 声 音 没有 发 抖。 你是 一个 很 好的 说 谎 者, 周 遥, 你在

这 方面 很有 天 赋。 我 没有 说 谎, 上 个 月 十 二 号, 我 打 断 他, 下 午 两 点 到 六 点,

你在 哪?

他的 脸 白 了。 不是 那 种 慢慢 褪 色 的 白, 而 是 一 种 瞬 间 的, 像 是 被 人 一 拳 打

在 胃 上 的 白。 她 的 嘴 唇 在 那 一 瞬 间 失 去了 血 色, 变 成 了 一 条 淡 粉 色 的 线。

我, 她 张 了 张 嘴。 你在 一 家 酒 店, 跟 赵 明 远 一起。 四 个 小 时,

她 订 了 玫 瑰 花, 在 床 上 摆 成 心 形。 她 说, 等 她 离 了 婚, 就 跟你 结 婚。

你 怎么?

你 忘 了 家 庭 云 盘?

我 说, 你的 备 忘 录 备 份 在 上面。 他 整 个 人 像 被 抽 空 了 一 样, 肩 膀 塌 了 下 来, 双

手 从 桌 面 上 滑 落, 垂 在 膝 盖 上。 他 低 着 头, 刘 海 遮 住 了 半 张 脸, 只 露 出 下 巴

尖 和 脖 子, 脖 子 上 的 皮 肤 泛 着 一 种 不 正 常 的 红 色, 像 是 被 火 烧 过 的。 沉

默 持 续 了 很 久, 厨 房 里 的 油 烟 机 还 在 转, 发 出 低 沉 的 轰 鸣 声。 窗 外 有 车 经

过,

因为 他 停 了 一下 抬 起 头 眼 眶 里 蓄 满 了 泪 水 因为 我觉得 你 不 爱 我 我

看 着 她 你 不 关 心 我 不 陪 我 说 说 话 周 末 总 是 加 班 出 差 回 来 连 个 礼 物 都 不

带 我觉得 我在 你 眼 里 就 像 一 件 家 具 摆 在 那 里 就 行了 不 需要 关 心 她 开 不 开 心

冷 不 冷 热 不 热 所以 你就 去 找 了 赵 明 远 我 没有 找 她 是 她

她 一直 都 在 从 我 上 大 学 的时候 就 一直 在 他 总 是 能 听 懂 我 说 的话,

总 是 能 在 我 需要 的时候 出 现。 他 会 在 我 说 不 开 心 的时候 放 下一 切 来 陪 我, 会 记 住 我

说 过 的 每 一 句 话, 会 在 我 生 日 的时候 给我 惊 喜。 而 我不 会。 是。

所以 你 选 了 他。 我 没有 选 他。 我 只是, 我 只是 需要 一个 人 在 乎 我。

你在 乎 过 我 吗?

他 愣 住 了。 你在 乎 过 我 吗? 周 遥。 你 记 得 我 喜欢 吃 什么 吗?

你知道 我 工作 上 遇 到 什么 困 难 了 吗?

你 问 过 我 累 不 累, 开 不 开 心, 需 不 需要 人 陪 吗?

他 不 说 话 了。 你 没有, 我 说, 你 只 在 乎 你 自己, 你在 乎 你的 感 受, 你的

需要, 你的 满 足。 赵 明 远 能 给 你 这 些 东 西, 所以 你就 给 了 他 你的 身 体 和 时间,

而 我不 能, 或者 说, 我 没有 按 照 你想 要 的 方 式 给 你。 所以 我就 成 了 那个 不 爱 你的 丈夫。

江 城, 我 不是 这个 意思, 你 就是 这个 意思。 你 把 你的 出 轨 合 理 化 成 了 因为 丈夫

不 爱 我, 这样 你 就可以 不用 面 对 自己 是 个 背 叛 者 的 事 实。 你 告诉 自己 是 婚 姻 先 出 了

问题, 所以 你 才 去 找 了 别 人, 这样 你就 不是 坏 人 了, 你 只是 一个 可 怜 的 女 人, 在 婚

姻 里 得 不到 爱, 所以 被 迫 在 外 面 寻 找 温 暖。 不是 的, 你 被 网 路 里 写 了 什么, 要 我 念 给

你 听 吗?

江 城 对 我 很好, 他是 一个 好 人, 但 赵 明 远 让 我觉得 自己 还 活 着, 你 把 我 定 义 成 一个

好 人, 一个 无 趣 的, 安全 的, 用 来 维 持 生活 稳 定 的 好 人, 而 他是 让 你

觉得 自己 还 活 着 的人。 周 遥 的 眼 泪 终 于 掉 了 下 来, 这 一次 不是 那 种 精 心 控 制

的 流 泪, 而 是 一 种 溃 堤 式 的, 无 法 遏 制 的 哭 泣。 他的 肩 膀 剧 烈 地 颤 抖, 双

手 捂 住 脸, 指 缝 间 渗 出 泪 水。 对 不起, 对 不起, 对 不起。 他 一 遍 一 遍 地 说,

像 是 在 念 一 段 咒 语, 试 图 用 这 三 个 字 把 所有 的 裂 痕 都 修 补 起 来。 别 说 了, 我 说。

他 抬 起 头, 满 脸 泪 痕, 眼 睛 红 得 像 兔 子。 你 打 算 怎么 办?

他 问, 声 音 嘶 哑。 离 婚。 两 个 字 从 嘴 里 说 出来 的时候, 比 我想 象 中 轻。

像 是 一 片 羽 毛 落 在 水 面 上, 几 乎 没有 激 起 任 何 涟 漪。 不, 他 摇 头, 幅 度 很 大,

头 发 甩 到了 脸 上, 江 城, 不要, 求 你 了, 不要 离 婚。 为什么 不要?

因为, 因为 我 爱 你, 你 不 爱 我。 你 只是 不 想 失 去 一个 让 你 安 心 的 后 盾。

他 被 这 句 话 击 中 了, 整 个 人 往 后 缩 了 一下, 像 是 被 什么 东 西 狠 狠 撞 了 一下 胸 口。

我 会 改 的。 他 说 我 跟 赵 明 远 断 了 我 以 后 再 也 不 见 他 了 我 发 誓 你在 备 忘 录

里 也 写 过 同 样 的话 去 年 三 月 你说 这是 最 后 一次 去 年 八 月 你说 再 也

不会 了 今年 一 月 你说 真的 要 结 束 了 然后 上 周 你 又 去了

他的 嘴 张 着 但 没有 声 音 发 出来 周 遥 我 不是 在 惩 罚 你 我 说 我是

在 放 过 我 自己 我 站 起 来 推 开 椅 子 一 腿 蹭 在 地 砖 上, 发 出 一 声 刺 耳

的 摩 擦 声, 和 他 昨 晚 在 餐 厅 站 起 来 时 的 声 音 一 模 一 样。 我 给 你 三 天 时间, 我 说, 你

把 你的 东 西 收 拾 好, 找 个 地方 搬 出去。 房 子 是 我的, 车 是 你的, 存 款 对 半 份。

协 议 我 会 让 律 师 准 备 好, 你看 了 没 问题 就 签 字。 你 不能 这样, 他 猛 地 站 起 来, 椅 子

往 后 倒 在 地 上, 这是 我的 家, 你 不能 赶 我 走。 这是 婚 前 我 买 的 房 子, 写 的是

我的 名 字。 从 法 律 上 来 说, 这是 我的 个 人 财 产。 你有 权 分 婚 后 还 贷 的 部分

和 增 值 部分, 我 会 折 算 成 现 金 给 你, 但 你 没有 权 留 在 这里。 他 张 了 张 嘴,

发 现 我 说 的是 事 实。 他的 表 情 从 哀 求 变 成 了 愤 怒, 又 从 愤 怒 变 成 了 绝 望, 最

后 定 格 在 一 种 我 从 未 见 过 的 空 洞 上。 江 城, 他的 声 音 突 然 平 静 了 下 来。 平 静 的

有 些 渗 人, 你 真的 要 这样 做?

是, 你 会 后 悔 的。 也 许, 我 说, 但 继 续 跟你 在 一起, 我 会 更 后 悔。

我 转 身 走 进 卧 室, 关 上 门。 这 一次, 我 锁 了。 门 外 传 来 一 阵 声 响,

先 是 盘 子 摔 碎 的 声 音, 然后 是 椅 子 被 踢 翻 的 声 音, 然后 是 周 遥 的 哭 声。 哭 声 很 大,

很 放 肆, 没有 任 何 修 饰 和 克 制, 像 一 只 受 伤 的 野 兽 在 嚎 叫。 我 靠 在 门 板 上,

听 着 那 些 声 音, 心 里 很 平 静, 不是 那 种 强 撑 的 平 静, 而 是 一 种 真 正 的 从

骨 头 缝 里 渗 出来 的 平 静, 像 是 在 一 艘 沉 了 半 边 的 船 上 待 了 太 久, 终 于 踩 到了

陆 地。 手 机 震 了 一下, 老 周 发 来 消 息, 协 议 草 稿 好了, 明 天 发 你。

我 回 了 两 个 字, 收 到, 然后 我 关 了 灯, 躺 在 床 上。 窗 外 的 城 市 灯 光

透 过 窗 帘 渗 进 来, 在 天 花 板 上 投 下 模 糊 的 光 斑。 那 些 光 斑 缓 缓 移 动 着,

像 某 种 深 海 生 物 在 黑 暗 中 游 弋。 门 外, 哭 声 渐 渐 小 了, 变 成 了 断 断 续 续 的

抽 烟, 然后 彻 底 安 静 了。 我 闭 上 眼 睛, 三 年 零 四 个 月 的 婚 姻, 在 今天 晚上

画 上 了 句 号。 不, 不是 句 号, 是 在 今天 晚上, 我 终 于 承 认 了 那个 句 号 的 存 在。

她 其实 早 就 画 上 了, 在 一 年前 的 某 个 下 午, 在 酒 店 房 间 里 那 张 摆 成 心 形 的 玫 瑰 花 中

间, 在 我 毫 不 知 情 的时候。 第二 天 早 上, 我 起 来 的时候, 周 遥 已经 不 在 家 了。

客 卧 里 她 的 东 西 还 在, 但 她 的 车 不 在 楼 下。 餐 桌 上 有一 张 纸 条, 压 在 一 杯 凉 白

开 下面。 纸 条 上 写 着, 我不 同 意 离 婚。 字 迹 很 潦 草, 像 是 在 极 度 愤

怒 或 极 度 恐 惧 的 状 态 下 写 的。 不 字 的 那 一 竖 写 得 特 别 长, 几 乎 划 破 了 纸

张。 我 把 纸 条 折 起 来, 放 进 口 袋 里。 我 去了 公 司, 把 手 头 的 工作 交 接 了 一下。

领 导 问 我 家 里 的 事 处 理 得 怎么样 了, 我 说 还 在 处 理。 他 没有 多 问, 只 说 有 什么 需要

帮 忙 的 开 口。 下 午, 我 去了 老 周 的 办 公 室。 协 议 草 稿 已经 打 印 好了, 一 共 六

页, 密 密 麻 麻 的 法 律 术 语 和 数 字。 他 不同 意, 我 把 纸 条 递 给 老 周。 老 周 看 了 一

眼, 笑 了 笑, 意 料 之 中。 那 下一 步 呢?

却 错。 但 在 这 之前, 我 建 议 你 先 做 一 件 事。 什么?

把 证 据 链 做 完 整。 你 手 里 的 录 音、 备 忘 录、 酒 店 记 录, 这 些 东 西 还 不 够 硬。

最 好 能 有一 段 他 亲 口 承 认 出 轨 的 录 音 或者 聊 天 记 录, 他 不会 承 认 的。

我 问 了 两 次, 他 都 否 认 了, 那就 再 问 一次, 但 这 次 要 有 策 略,

不要 用 质 问 的 语 气, 用 谈 心 的 方 式, 让 他 觉得 你 已经 接 受 了 现 实, 只是 想

了 解 真 相。 很多 时候 人 在 这 种 状 态 下 会 放 松 警 惕, 说 出 一些 之前 不 肯 说 的话。

我 看 着 老 周, 他 冲 我 点 了 点 头, 还有 一个 办 法, 他 说 给 他 发 消 息, 把 你 掌 握 的

东 西 一 条 一 条 列 出来, 问 他 是不是 真的。 他 如果 回 复 了, 无 论 是 否 认 还是 承 认

都 能 作 为 证 据, 但 要 注意 方 式, 不要 威 胁, 不要 辱 骂, 保 持 冷 静, 这样

他的 回 复 才 有 证 明 力。 我 点 了 点 头, 从 律 师 事 务 所 出来, 我 坐 在 车 里 想 了 很 久。

十 月 的 阳 光 透 过 挡 风 玻 璃 照 进 来 照 在 方 向 盘 上 照 在 我的 手 背 上 右 手 指

节 上 的 伤 口 已经 结 痂 了 一 小 块 暗 红 色 的 硬 皮 摸 上 去 有 些 粗 糙 我 掏 出 手

机 打 开 和 周 遥 的 对 话 框 最 后 一 条 消 息 还是 昨 天 下 午 的 他 说 的 回

你在 家 我 说 在 他 说 我 买 了 菜 晚上 我 做 我 说 好 往 上 翻

是 无 数 条 日 常 的 消 息 今 晚 加 班, 晚 点 回。 路 上 堵 车, 你 先 去。

周 末 想 去 哪?

记 得 浇 水 垫 肺。 平 淡 的, 琐 碎 的, 看 似 温 暖 的 日 常。 谁 能 想

到 这 些 消 息 底 下, 藏 着 另 一个 人 的 存 在?

我 没有 发 消 息。 我 把 手 机 放 回去, 发 动 了 车。 有 些 事情 不 需要 证 据。

或者 说, 证 据 从 来 不是 给 当 事 人 看 的, 证 据 是 给 法 官 看 的。 而 我 心 里 早 就

有 了 自己 的 判 决, 接 下 来 的 三 天 周 遥 没有 回 家, 她 的 车 不 在 楼 下, 客 卧 里

的 东 西 也 没有 少, 她 的 牙 刷 还 在 浴 室 的 杯 子 里, 她 的 护 肤 品 还 摆 在 梳 妆 台 上, 她

的 睡 衣 还 叠 在 客 卧 的 床 上, 一 切 看 起 来 都 像 是 她 只是 出 了 个 门 很 快 就 会

回 来, 但 我知道 她 不会 轻 易 回 来, 她 在 等, 等 我 心 软, 等 我 打 电 话 说 回 来 吧。

我们 谈 谈 等 我 像 过 去 无 数 次 那 样 他 说, 嗯, 我不 同 意 离 婚, 但 我 同 意 分 开 住 一 段 时间,

我 可以 搬 出去, 但 不会 签 字。 为什么?

因为 我 还 想 挽 回 这 段 婚 姻。 你 觉得 能 挽 回?

我不知道, 但 我想 试 试。 我 关 掉 电 视, 客 厅 突 然 安 静 下 来, 只有 鱼 缸 的

过 滤 器 在 嗡 嗡 作 响。 周 瑶, 你 听 我 说, 我 转 过 身 面 对 他, 两 年前 …… 你 第一 次 跟

赵 明 远 去 酒 店 的时候, 这 段 婚 姻 就 已经 结 束 了。 你 以 为 他 能 继 续, 是 因为 我 没有 发

现。 你在 一个 已经 结 束 的 婚 姻 里 又 待 了 两 年, 不是 因为 爱, 是 因为 你 没有 勇 气 面 对 后

果。 不是, 你 听 我 说 完。 现在 你 面 临 两 个 选 择。 第一, 签 字,

拿 钱, 走 人, 去 找 你的 赵 明 远, 让 他 兑 现 他的 承 诺, 离 婚, 然后 娶 你。

第二, 不 签 字。 我 去 起 诉, 法 院 判 理, 你的 出 轨 记 录 会 白 纸 黑 字 写 在 判 决 书

上, 到 时候 你 爸 妈, 你 同 事, 你 所有 的 朋友 都 会 看到。 他的 脸 色 变 了,

你在 威 胁 我, 我在 告诉 你 后 果, 你 做 了 两 年的 事, 总 该 承 担 一些

后 果。 他 站 起 来, 嘴 唇 抿 成 了 一 条 线, 江 城, 我 没有 想 到 你是 这样 的人,

哪 样 的人?

冷 血。 我 笑 了 一下, 不是 苦 笑, 是 真的 觉得 好 笑。 你 和 别 的 男 人

在 酒 店 床 上 摆 玫 瑰 花 的时候, 有 没有 想 过 你 老 公 会 不会 变 成 冷 血 的人?

他的 脸 胀 红 了, 然后 又 白 了。 协 议 我 会 让 律 师 发 给 你, 我 说, 你有 七 天 时间

考 虑。 他 站 在 那 里, 胸 口 剧 烈 起 伏, 像 是 有一 团 火 在 胸 腔 里 烧, 却 找 不到 出

口。 他 张 了 几 次 嘴, 最 后 什么 也 没 说, 转 身 走 进 客 卧, 用 力 摔 上 了 门。

墙 上 的 相 框 震 了 一下, 歪 了。 那 是 我们 去 年 在 海 边 拍 的 合 影, 两 个 人 站 在 沙 滩 上,

背 后 是 落 日 和 大 海。 他的 头 靠 在 我 肩 上, 笑 得 很 灿 烂。 我 走 过 去, 把 相

框 扶 正, 然后 取 下 来, 翻 过 去, 拆 开 背 板, 把 照 片 抽 出来。 照 片 背 面 写 着 日

期 和 一 行 小 字。 江 城 和 周 遥 的 第一 百 天 我 把 照 片 放 在 茶 几 上 把 空 相 框

放 回 了 原 处 七 天 接 下 来 的 七 天 周 遥 没有 搬 走 但 也 没有 再 提 离 婚 的

事 他 每 天 早 上 比 我 早 起 做 好 早 餐 放 在 餐 桌 上 晚上 他 会 比 我 早 回 来 做 好

晚 饭 等 我 他 开始 主 动 找 话 题 跟我 聊 天 问 我 工作 怎么样 问 我想 吃 什么 问 周 末

要 不要 一起 去 看 电 影 他 做 这 一 切 的时候 表 情 很 认 真, 像 是 在 完成 一 项 重要 的

工作 任

务。

清 蒸 鲈 鱼, 蒜 蓉 西 兰 花, 酸 辣 汤, 都是 我 喜欢 吃 的, 或者 说 都是 他 认 为 我

喜欢 吃 的。 江 城, 他 坐 在 对 面, 筷 子 搁 在 晚上, 我想 跟你 说 一 件 事。 你说?

我 跟 赵 明 远 彻 底 断 了, 我 给 他 发 了 消 息, 说 以 后 不要 再 联 系 了。 他 回 了 很多

条, 我 一 条 都 没 看, 直接 把 他 拉 黑 了。 嗯, 你 相信 我 吗?

相信, 他 愣 了 一下。 大概 没 想 到 我 会 回 答 的 这么 干 脆 那 你 我

相信 你 跟 他 断 了 但 这 跟 离 婚 是 两 件 事 他的 表 情 又 暗 了 下去

为什么 他 都 已经 不 在 了 周 遥 问题 不是 赵 明 远 问题 是 你

我 问题 是 你有 没有 想 过 如果 我 没有 发 现 你 现在 在 做 什么 你

会 继 续 跟 他 保 持 关 系 一直 到 什么 时候 到 他 离 婚 到 他 娶 你,

还是 到 我 老 的 什么 都 不知道?

他 不 说 话 了, 你 从 来 没有 想 过 主 动 结 束 这 段 关 系, 你 只是 在 被 我 发 现 了 之

后, 才 不 得 不 结 束。 这 不是 悔 改, 这是 止 损。 我, 你 连 我 两 次 问

你的 时候 都 还 在 撒 谎。 第一 次 问 你, 你说 没有。 第二 次 问 你, 你 还是 说 没有。

如果 不是 我 拿 出 了 证 据, 你 会 一直 说 没有。 他 低 下 头, 手 指 攥 着 桌 布, 指 节

泛 白。 我知道 我 错 了, 他的 声 音 很 小, 但 人 都 会 犯 错, 你就 不能 给我 一次 机 会

吗? 你 给 了 自己 两 年 时间, 两 年 里 的 每 一 天, 你 都 在 做 同 一个 选 择。 那 不是

一次 错 误, 那 是 七 百 多 次 选 择。 他的 肩 膀 抖 了 一下。 吃 饭 吧, 我 说,

菜 凉 了。 他 没有 动 筷 子, 他 坐 在 那 里。

我 下 班 回 家 的时候, 客 卧 的 门 开 着, 衣 柜 空 了, 梳 妆 台 上 的 瓶 瓶 罐 罐 不 见 了,

床 上 的 被 褥 叠 得 整 整 齐 齐, 叠 成 了 一 块 豆 腐 的 形 状。 这是 他 当 兵 的 父 亲 教 他的,

他 一直 保 持 着 这个 习 惯。 餐 桌 上 放 着 一 把 钥 匙, 下面 压 着 一 张 纸 条。 我

搬 到 我 妈 那 儿 住 了, 协 议 我 看 过 了, 我 请 了 律 师。 江 城, 我不 会 离 婚 的,

不管 你 用 什么 办 法, 我 都 不会 签 字 的。 我知道 我 对 不起 你, 但 我不 会 放 弃

我们 的 婚 姻, 我 愿 意 用 一 辈 子 来 弥

补。

我 一个 人 坐 在 空 荡 荡 的 客 厅 里, 鱼 缸 的 灯 还 亮 着, 三 条 鹦 鹉 鱼 还 在 游,

最 大的 那 条 终 于 不 在 追 中 间 那 条 了, 他们 各 自 占 据 了 鱼 缸 的 一个 角 落 互

不 打 扰。 我 突 然 想 起 当 初 买 这 三 条 鱼 的时候, 周 瑶 说 的 那 句 话, 多 一 条 当 电 灯

泡。 原 来 从 一 开始, 这个 家 里 就 有 一个 人 是 多 鱼 的, 只是 我 一直 在 以 为 那 条 多 鱼

的 鱼 是我。 接 下 来 的 日 子 过 得 很 快。 法 院 立 案, 举 证, 调 解, 开 庭。

一 套 流 程 走 下 来, 用 了 将 近 两 个 月。 周 瑶 请 了 一个 女 律 师, 姓 刘, 三 十 出 头,

说 话 很 快, 条 理 清 晰。 在 调 解 庭 上, 她 提 出 了 一 堆 理 由 反 对 离 婚, 感 情 尚 未

破 裂 双 方 仍 有 何 好 可能 被 告 愿 意 改 正 错 误。 老 周 一 条 一 条 地 拨 了 回去。 她 播

放 了 那 段 录 音。 提 交 了 备 忘 录 的 截 图 酒 店 的 开 房 记 录 信 用 卡 账 单 每 一 样 证

据 都 像 一 块 砖 一 块 一 块 地 垒 起 来 砌 成 一 堵 墙 刘 律 师 提 出 这 些 证 据 的 合

法 性 有 问题 法 官 说 会 审 查 但 表 情 已经 说 明 了 一 切 第二 次 开 庭 的时候

周 瑶 亲 自 出 庭 了 她 瘦 了 很多 两 个 月 不 见 她 的 颧 骨 突 了 出来

下 巴 尖 了 眼 睛 显 得 格 外 大 他 穿 了 一 件 黑 色 的 高 领 毛 衣, 头 发 扎 成 一个 马 尾,

素 面 朝 天, 没有 化 妆。 他 坐 在 被 告 席 上, 目 光 一直 落 在 我 身 上。 不是 那

种 怨 恨 的 注 视, 而 是 一 种 很 复 杂 的, 混 合 了 委 屈, 不 甘 和 某 种 我 说 不 清 的 情 绪

的 眼 神。 法 官 问 他, 被 告, 原 告 提 供 的 证 据 是 否 属 实?

他 沉 默 了 很 久。 刘 律 师 在 旁 边 低 声 提 醒 他 什么, 他 没有 听。 他 抬 起 头

看 着 法 官 又 看 了 我 一 眼, 属 实, 他 说, 全 场 安 静 了 一 秒, 刘 律

师 的 表 情 变 了, 他 显 然 没有 预 料 到 周 瑶 会 直接 承 认, 他 快 速 翻 动 文 件

试 图 补 救 什么, 但 周 瑶 已经 开 口 了, 法 官, 我 承 认 我 做 了 错 事, 但 我不

想 离 婚, 我 愿 意 用 任 何 方 式 来 弥 补, 我 可以 签 任 何 协 议, 可以 放 弃 任 何 财 产,

只 求 不要 判 例。

她 的 声 音 他 叫 住 我, 我 停 下 来, 你 真的 没有 一点 留 恋 吗?

有, 我 说, 但 那 是 对 过 去 的 留 恋, 不是 对 未 来 的 期 待。 他 笑 了 一下, 很 淡, 嘴

角 只 翘 起 来 一点 点。 你知道 吗, 赵 明 远 离 婚 了。 嗯, 上 个 月,

他 老 婆 发 现 了 我们 的 事, 直接 起 诉 了。 他 净 身 出 户, 什么 都 没 拿 到。

那 你 现在 可以 跟 他 在 一起 了。 他 摇 了 摇 头。 我 没有 跟 她 在 一起。 她 离 婚 之

后 来 找 我, 说 她 自由 了, 说 我们 可以 光 明 正 大的 在 一起 了。 我 看 着 她 的 脸, 突 然 觉得

她 很 陌 生。 她 停 了 一下, 低 下 头 看 着 自己 的 脚 尖。 你知道 最 讽 刺 的是 什么 吗?

她 离 婚 之 后, 我 才 发 现, 她 从 来 没有 我想 象 中 那么 好。 她 会 发 酒 疯, 会 摔 东 西,

会 在 吵 架 的时候 骂 很 难 听 的话。 她 所 谓 的 在 乎 我。 不 过 是 因为 他 需要 一个 比 他 老

婆 更 温 柔 更 听 话 的人 那 你 现在 打 算 怎么 办 不知道 先 活 着 吧

他 从 口 袋 里 掏 出 一 张 纸

巾

为什么? 因为 你 第一 次 承 认 的时候 是 在 我 拿 出 了 证 据 之 后, 你 永 远 都是 在

被 逼 到 墙 角 的时候 才 会 说 真 话。 这 不是 诚 实, 就是 走 投 无 路。 他的 嘴 唇

颤 了 一下, 你说 的 对, 他 说 我 确 实 是 这样 的人。 他 转 过 身, 走 下 台 阶,

黑 色 的 高 领 毛 衣 在 灰 色 的 天 空 下 显 得 格 外 醒 目, 他 走 得 很 慢, 每 一

步 都 像 是 在 丈 量 什么。 走 到 停 车 场 的时候, 他 停 下 来, 回 头 看 了 我 一 眼,

然后 他 上 了 车, 开 走了。 判 决 书 下 来 的 那 天 是 12 月 28 号,

法 院 判 决 准 与 离 婚, 财 产 分 割 按 照 协 议 执 行, 房 子 归 我, 车 子 归 他,

存 款 对 半 分。 他 分 到 的 钱 比 他 预 想 的 少 了 大概 十 万, 因为 法 院 认 定 他 在 婚 姻

中 存 在 重 大 过 错, 在 财 产 分 割 上 予 以 了 考 量。 判 决 书 上 写 着, 被 告 在 婚 姻 关

系 存 续 期 间 与 他 人 发 生 不 正 当 关 系, 违 背 了 夫 妻 间 的 忠 实 义 务, 导 致 夫 妻 感 情 破 裂。

不是 借 酒 浇 愁, 只是 觉得 应 该 喝 一点。 我 打 开 那 瓶 周 遥 生 日 宴 那 天 买 的 红 酒,

就是 那 瓶 一 百 多 块 的, 倒 了 一 杯。 酒 还是 很 色。 我 端 着 酒 杯 走 到 鱼

缸 前, 看 着 那 三 条 鹦 鹉 鱼。 他们 已经 习 惯 了 新 的 秩 序, 各 自 在 各 自 的 区 域 里 游

着, 偶 尔 交 错 而 过, 但 不会 争 斗。 我 往 鱼 缸 里 撒 了 一 把 鱼 食, 他们 涌 上 来 抢。

嘴 巴 一 张 一 合 把 水 面 搅 得 哗 哗 响 手 机 响 了 是 一个 陌 生 号 码

我 接 起 来 喂 江 藏 是我 是 周 遥 的 声 音 有 些 沙

哑 像 是 哭 过 嗯 判 决 书 我 收 到了 嗯 我想 见 你 一 面

没有 必 要 就 一 面 有 些 话 我想 当 面 跟你 说 你说 吧 电

话 里 一 样 他 沉 默 了 很 久 电 话 那 头 有 风 声, 他 应 该 在 室 外, 江

城, 我 怀 孕 了, 我 握 着 酒 杯 的 手 停 住 了, 去 年 十 一 月 的, 是 赵

明 远 的, 我 上 个 月 才 发 现, 我 没有 打 算 告诉 你, 我 只是 觉得 你 应 该

知道, 你想 让 我 做 什么, 什么 都 不用 做, 我 已经 决 定 了, 不要 这个 孩子,

明 天 去 医 院, 周 遥, 你 不用 劝 我。 这个 决 定 是我 自己 做 的,

我 没有 资 格 把 孩子 生 下 来, 我 没有 能 力 给 他 一个 完 整 的 家。 电 话 那 头 传 来

一 阵 压 抑 的 哭 声, 很 短, 像 是 被 一 只 手 捂 住 了 嘴。 江 城, 对 不起, 对

不起 所有 的 事, 对 不起 那 两 年, 对 不起 你的 信 任, 对 不起 你 三 十 岁 生 日, 对 不起。

周 遥, 再见, 电 话 挂 了, 我 放 下 手 机 看 着 鱼 缸 里 的 三 条 鱼。

鱼 纸 已经 被 抢 光 了, 水 面 恢 复 了 平 静。 三 条 鱼 悬 浮 在 水 中, 嘴 巴 一 张 一 合,

像 是 三 个 欲 言 又 止 的人。 我 坐 在 沙 发 上, 把 那 杯 酒 喝 完。 酒 叶 从 喉 咙 滑

下去, 留 下一 道 瑟 瑟 的 痕 迹。 窗 外 的 城 市 灯 火 通 明, 无 数 盏 灯 亮 着, 无 数 个

故 事 在 同 时 上 演。 有人 在 上 演 相 遇, 有人 在 上 演 离 别, 有人 在 上 演 背 叛,

有人 在 上 演 原 谅。 而 我 上 演 的是 一个 耳 光 之 后 的 告 别。 一个 月 后,

我在 超 市 里 碰 到了 周 瑶 的 妈 妈。 她 妈 推 着 购 物 车 在 蔬 菜 区 调 西 红 柿, 看到 我的

时候 愣 了 一下, 然后 笑 了 笑。 那个 笑 容 里 有 尴 尬, 有 心 酸, 还 有一 种 母 亲 特

有 的, 想 要 保 护 自己 孩子 却 无 能 为 力 的 疲 惫。 江 城, 他 说, 你 还 好 吗?

挺 好的, 阿 姨。 您 呢?

还 行。 他 挑 了 一个 西 红 柿, 放 在 手 里 颠 了 颠, 又 放 下 了。 摇 摇 的是, 我

听 说 了。 我 替 他 向 你 道 歉。 不用, 阿 姨, 事情 已经 过 去了。 他 这

孩子, 从 小 就 不 懂 得 珍 惜。 小 时候 玩 具 玩 两 天 就 扔 了, 朋友 交 两 天 就 散 了。

我 一直 跟 他 说, 人 不是 玩 具, 感 情 不是 衣 服, 不能 说 换 就 换。 他 不 听。 阿

姨, 您 别 这么 说。 他 也 有 他的 苦 衷。 他 妈 抬 起 头 看 着 我, 眼 眶 红 了。

江 城, 你是 个 好 孩子。 是 我们 家 瑶 瑶 没有 福 气。 阿 姨, 您 别 这么 说。

他 点 了 点 头, 推 着 购 物 车 走了。 走了 几 步, 又 回 过 头 来。 他 没 去 那个 医 院。

什么? 那个 孩子。 他 没 去 打 掉。 他 一个 人 留 着 了。 现在 住

在 城 南 他 姑 家, 说 要 自己 生 下 来 养。 我 站 在 原 地, 看 着 他的 背 影 消 失 在 调 味

品 货 架 后 面, 购 物 车 的 声 音 在 超 市 里 回 荡, 轮 子 碾 过 地 砖, 发 出 咕 噜 咕 噜 的 声

响, 我 推 着 购 物 车 继 续 往 前 走, 经 过 调 味 品 区 的时候, 我 顺 手 拿 了 一 瓶 醋,

不是 因为 我 需要, 只是 因为 那个 动 作 很 自 然, 像 是 生活 还 在 继 续 的 证 明,

走 出 超 市 的时候, 天 已经 黑 了, 路 灯 亮 着, 把 整 条 街 照 得 明 晃 晃

的 我 拎 着 购 物 袋 走 在 回 家 的 路 上 经 过 一 家 母 婴 店 的时候 橱 窗 里 摆 着 一 套 粉

色 的 婴 儿 连 体 衣 小 小 的 像 一 件 精 致 的 工 艺 品 我 站 在 橱 窗 前 看 了 几 秒

然后 继 续 往 前 走 回 到 家 我 把 购 物 袋 放 在 厨 房 的 台 面 上 一 样 一 样 的 往 外

拿 牛 奶 面 包 鸡 蛋 西 红 柿 黄 瓜 一 瓶 醋 我 把它 们 放 进

冰 箱, 关 上 门。 冰 箱 门 上 的 磁 铁 吸 着 一 张 小 票, 是 超 市 的 购 物 小 票。

我 把它 取 下 来, 揉 成 一 团, 扔 进 了 垃 圾 桶。 然后 我 走 到 客 厅, 坐 在 沙 发 上, 打

开 了 电 视。 新 闻 里 在 播 天 机 预 报, 说 明 天 有 雨, 气 温 下 降, 出 门 记 得 带 伞。

我 关 掉 电 视, 走 到 阳 台 上。 楼 下 的 花 坛 里, 三 角 煤 已经 泄 了。 只 剩 下 光

秃 秃 的 枝 干 在 路 灯 下 投 出 交 错 的 影 子 那 几 个 经 常 在 空 地 上 追 跑 打 闹 的 小 孩

也 不 见 了 只 有一 只 流 浪 猫 蹲 在 花 坛 边 舔 着 自己 的 爪 子 我 点 了 一 根 烟

吸 了 一 口 烟 雾 在 冷 空 气 里 变 成 了 一 团 白 雾 很 快 就 散 了 手 机 震 了

一下 我 掏 出来 看 是 老 周 发 来 的 一 条 消 息 判 决 生 效 了 你 自由 了

我 盯 着 那 四 个 字 看 了 很 久 自由 了 我 吸 灭 了 烟 把 烟 头 扔 进 垃 圾 桶

然后 我 走 回 客 厅 拿 起 茶 几 上 那个 空 相 框 相 框 的 玻 璃 上 有一 层 薄

薄 的 灰 我 用 袖 子 擦 了 擦 把它 放 回 了 原 处 墙 上 留 下 了 一个 浅 浅 的 印 子 是 相

框 挂 了 三 年 留 下 的 痕 迹 那个 印 子 方 方 正 正 的 像 一 扇 微 型 的 窗 户 透

过 那 扇 窗 户 我 好像 看到 了 三 年前 的 那个 下 午, 阳 光 很好, 周 遥 站 在 海 边, 风 吹 起

她 的 头 发, 她 回 头 冲 我 笑, 说 江 城, 快 来, 我们 和 张 颖。 那个 下 午 是 真的,

后 来 的 那 些 事, 也是 真的, 但 生活 就是 这样, 它 不会 因为 一个 美 好的 开 头,

就 给 你 一个 美 好的 结 局。 我 把 空 相 框 挂 回 了 墙 上, 对 着 那个 方 方 正 正 的 印 子,

严 死 和 奉。 然后 我 关 了 灯,

就 像 一个 耳 光 之 后, 手 会 疼, 脸 会 肿, 但 日 子 还是 要 过 下去。 鱼 缸 的

过 滤 器 嗡 嗡 地 响 着, 水 泡 一 串 一 串 地 往 上 冒, 三 条 鹦 鹉 鱼 在 黑 暗 中 安

静 地 游 着, 各 自 安 好。